
1943年初,被围元帅保卢斯,在晋升命令下达后选择投降:一个集团军的覆灭,为何打断了第三帝国的脊梁?
001
冰雪覆盖的伏尔加河畔,一座城市已化为废墟。
1943年1月31日清晨,斯大林格勒百货商场地下室内,几名德军军官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。他们面容枯槁,军服肮脏,眼窝深陷得像一汪枯井。墙角的蜡烛即将燃尽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。
一名少校推门而入,手中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元帅阁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柏林来电。”
坐在桌首的男人缓缓抬起头。弗里德里希·保卢斯,第6集团军司令,三天前刚刚被希特勒晋升为元帅。此刻他盯着那张纸条,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念。”
少校咽了口唾沫:“元首要求……元帅阁下自杀殉国。德国历史上从未有元帅被俘。”
地下室内陷入死寂。远处传来苏军坦克的轰鸣声,近得仿佛就在头顶。保卢斯缓缓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破损的军用地图前。地图上,代表第6集团军的蓝色箭头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红星包围,缩在不到1500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内。
二十五万人。三个月前,他率领二十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向这座城市。如今还能站立的,不足两万。其余的,要么埋在废墟下,要么躺在野战医院等待死亡。
他转过身,看着地下室里的军官们。有人在等待他的决定,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,还有人在默默流泪。
保卢斯摘下沾满泥土的元帅肩章,放在桌上。
“告诉柏林,”他说,“我选择与我的士兵同在。”
两个小时后,一名苏军中尉带着几名士兵走进了地下室。保卢斯坐在桌前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掌心的纹路里嵌满了黑色的火药尘。
“保卢斯元帅?”中尉用生硬的德语问道。
保卢斯点了点头。
中尉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把缴获的德国瓦尔特PPK,枪身上还刻着原主人的名字。
保卢斯没有碰那把枪。他只是抬起眼睛,看着对面的年轻中尉。那双眼睛曾经闪烁着普鲁士军官的骄傲,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疲惫。
“我投降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,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世界。在柏林,希特勒在狼穴指挥部内暴跳如雷;在莫斯科,斯大林点燃了他标志性的烟斗,嘴角浮出一丝罕见的笑意;在伦敦,丘吉尔对幕僚说:“这是结束的开始。”
而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之上,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卷起积雪,掩埋了战场上最后一缕硝烟。
002
但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。
战争打了三年,德国损失的军队何止一个集团军。1941年的莫斯科城下,中央集团军群损兵折将超过五十万;1942年的勒热夫突出部,莫德尔的第9集团军几乎被打残。即便是第6集团军本身,在1941年的基辅战役中作为胜利者,也曾让苏联西南方面军损失七十余万人。
战争嘛,伤亡是最寻常不过的事。苏军损失七十万没有崩溃,为什么德军损失二十多万,就被认为“一蹶不振”?
这个问题,需要用历史的解剖刀,切开1942年的东线战场,看看第6集团军这颗棋子,究竟嵌在怎样一盘棋局之中。
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六个月前。
1942年6月28日,德国南方集团军群发起了代号“蓝色方案”的夏季攻势。此时德军在东线已无力发动全面进攻,希特勒的战略目标极其明确:拿下高加索的油田,切断伏尔加河航道,迫使苏联失去战争能力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注是德国装甲部队最后的精锐,赌的是苏联的石油命脉。
战役初期,一切顺利。德军坦克纵队如热刀切入黄油,快速突破苏军防线。7月,希特勒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:将南方集团军群分拆为A、B两个集团军群。A集团军群扑向高加索油田,B集团军群负责攻占斯大林格勒,掩护侧翼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“既要又要”——既要油田,又要城市。而承担进攻斯大林格勒任务的,正是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。
第6集团军不是普通的部队。它是德意志国防军的“王牌中的王牌”。编制内14个师,其中包括第14、16、24三个精锐装甲师,第3、第60两个摩托化步兵师,以及“大德意志”步兵团这样的精锐单位。全军装备精良,兵员充足,士气高昂。
更重要的是,这支部队承载着普鲁士军事传统的荣光。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腓特烈大帝时代的波森驻防军。一战结束后,它作为魏玛国防军的核心骨干保存下来。在波兰、在法国、在基辅,第6集团军始终冲在最前线,从未品尝过失败的滋味。
保卢斯本人,则是德军参谋体系的完美产物。他思维缜密,作风严谨,擅长制定完美无缺的作战计划。他的缺陷同样明显:缺乏实战指挥经验,缺少在混乱战场上的决断力,更缺少违抗命令的勇气。
这样的指挥官,率领这样一支部队,冲向这样一座以斯大林名字命名的城市。
历史的悲剧剧本,在这一刻已经写好了开头。
003
1942年8月23日,德军先头部队抵达斯大林格勒北郊的伏尔加河畔。一名德军士兵在给家里的信中写道:“对岸就是亚洲,我们能看见骆驼在草原上行走。俄国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逃窜。战争很快就会结束。”
同一天,德国空军对斯大林格勒发动了大规模空袭。六百架次轰炸机轮番投弹,木结构的房屋成片燃烧,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火海。油库被击中,燃烧的石油流入伏尔加河,河面燃起熊熊大火。
火光映红了保卢斯的指挥部地图。他看着参谋们标注的部队进展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按照计划,这座城市将在几天内陷落。
但保卢斯不知道的是,就在这片火海之中,苏军第62集团军司令员崔可夫,正在对部下传达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:
“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个人。把部队分散到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楼房、每一层楼梯、每一个房间。让德国人每前进一步,都付出代价。”
崔可夫是个矮个子,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。他还有一个特点:当情况最危急的时候,他反而最冷静。他的指挥部设在伏尔加河岸边的峭壁里,头顶不断有德军炮弹落下,他却能安坐在弹药箱上,一边啃干面包,一边研究地图。
这种冷静背后,是一种清醒的认知:德军装甲部队在开阔地是无敌的,但巷战会让他们的优势荡然无存。
第一批进入市区的德军第71步兵师很快就尝到了滋味。
004
巷战的残酷,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德军坦克开进街道,从每一扇窗户、每一个墙角都会飞来反坦克子弹。步兵试图清剿楼房,却被楼上扔下的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。占领一栋楼,发现地下室还有暗道连接着另一栋楼。压制了一个火力点,转过街角又会冒出新的火力点。
最典型的战场,是市中心的“巴甫洛夫大楼”。一名名叫巴甫洛夫的军士带着二十多名士兵,占据了一栋四层公寓楼。他们在楼内布置了机枪巢,在地下室储存弹药和食品,在楼顶设置了观察哨。德军多次进攻,动用了迫击炮、喷火器、甚至坦克直射,始终没能拿下这栋楼。
这栋楼在德军的作战地图上,被标注为“要塞”。
一名德军士兵在日记中写道:“我们打了一周的仗,推进了不到五百米。每一堵墙后面都有敌人,每一个地窖里都有死神。我的战友昨天还和我说话,今天就被狙击手爆头。这不是战争,这是屠宰场。”
保卢斯的参谋们不断计算着推进速度。从每天一公里,到每天五百米,再到每天两百米。部队的伤亡数字却在飙升:第24装甲师只剩四十辆坦克,第71步兵师的一个团打到只剩八十人。
但保卢斯没有停步。因为他得到的情报显示,对岸的苏军也在流血,而且流得更多。第62集团军的士兵过河时的平均存活时间,是24小时。军官稍微长一些,72小时。
谁能撑到最后?
保卢斯向柏林报告:再给我一周时间,斯大林格勒就是我们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莫斯科的指挥部里,朱可夫正对着地图,用红蓝铅笔勾勒出另一个计划。那个计划的名字叫“天王星”。
005
天王星行动的核心,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双重包围。
苏军不打算在城内与德军拼消耗。他们要做的,是捅穿第6集团军那脆弱的两翼。
这两翼,是由罗马尼亚和意大利军队防守的。
这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:1942年的德国,已经填不满东线那长达两千公里的战线。苏联有几乎无限的人力资源,德国的补充兵员却越来越少。唯一的办法,是让仆从国军队填补次要方向的防线。
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,防守斯大林格勒西北侧近二百公里宽的正面。他们的装备落后,缺乏反坦克武器,士气低落。很多士兵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里为德国人打仗。
意大利第8集团军也好不到哪去。墨索里尼派来的“远征军”,配备的坦克是一战后的轻型雷诺,连苏联T-34的侧面装甲都打不穿。
德军统帅部不是不知道这个隐患。哈尔科夫集团军群司令保卢斯本人,曾在战前会议上提出过担忧。希特勒的答复是:“俄国人已经没有力量发动大规模进攻了。”
这个判断的依据,是苏联在1942年的损失:哈尔科夫战役损失二十万,克里米亚战役损失十七万,勒热夫战役损失三十万。任何一个理性的统帅都会认为,苏联的战争潜力已经耗尽。
但希特勒和他的将军们忘了一件事:苏联人与他们见过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。
006
1942年11月19日,斯大林格勒上空飘起今冬第一场雪。
清晨七时三十分,西南方面军阵地上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。随后,三千五百门火炮同时开火,炮声如滚雷般绵延不绝。大地剧烈颤抖,积雪被气浪掀起又落下,像一层白色的雾。
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的阵地上,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,双手抱头,嘴里用母语祈祷。那些简陋的土木掩体,在苏军重炮轰击下像纸糊的一样坍塌。电话线被炸断,指挥系统陷入瘫痪。
八时五十分,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。罗马尼亚士兵刚探出头来,就看见地平线上涌出一片灰绿色的浪潮。
那是苏军第5坦克集团军的坦克纵队。数百辆T-34轰鸣着冲过雪原,履带卷起的雪雾遮天蔽日。罗军有限的几门反坦克炮刚开火,就被苏军坦克碾成了碎片。
当天下午,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的防线被撕开一道八十公里宽的缺口。
两天后,斯大林格勒南面的罗马尼亚第4集团军同样崩溃。
十一月二十三日,苏军西南方面军和斯大林格勒方面军的先头部队,在卡拉奇镇胜利会师。两支军队的士兵在伏尔加河畔拥抱,有人掏出珍藏的伏特加,有人朝天鸣枪庆祝。
第6集团军的退路,被彻底切断。
007
包围圈里,保卢斯面对一个艰难的选择。
从纯军事角度看,此时突围是最佳方案。部队还有一定的机动能力,坦克还有油料,士兵还有体力。向南突围,与正在赶来的曼施坦因援军会合,是完全可行的。
保卢斯起草了一份请求突围的电报,发给希特勒。
回电只有八个字:“第六集团军就地坚守。”
这八个字,把二十七万人的命运钉死在了斯大林格勒。
希特勒的逻辑不难理解:第6集团军坚守斯大林格勒,可以牵制大量苏军,为曼施坦因的救援争取时间。一旦放弃,苏军将彻底解放兵力,整个南方战线都将崩溃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:坚守需要物资。被围部队每天最低限度的补给需求,是七百吨。而德国空军能够提供的空运能力,即使全力以赴,也不到三百吨。
空军总司令戈林却向希特勒打包票:“我的空军可以保证第6集团军的补给。”
这是整个斯大林格勒战役中最致命的谎言。
008
空运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。
德国空军投入了所有的运输机部队,包括宝贵的He-111轰炸机也被改装成运输机。它们从距离斯大林格勒二百公里外的机场起飞,飞越冰封的草原,在苏军防空炮火的拦截中,向包围圈内的四个简易机场空投物资。
但包围圈实在太大了。两百公里的飞行距离,意味着每架运输机每天最多飞两个架次。苏军高射炮和战斗机的拦截越来越凶狠,每天都有运输机被击落。
更大的问题是天气。十二月的俄罗斯草原,能见度经常降到几十米。飞行员看不到地面标记,只能凭感觉空投。很多物资落到苏军阵地上,成了对手的补给。
一名德国运输机飞行员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我们飞过伏尔加河,看见下面那个巨大的圆圈。圆圈里到处是火光,到处是爆炸。我们知道战友们就在下面挨冻受饿,但我们扔下去的物资,有一半根本落不到他们手里。”
统计数据最能说明问题:空运高峰期,第6集团军每天得到的物资,平均只有一百吨左右。不足最低需求量的七分之一。
饥饿像一把钝刀,慢慢切割着德军的战斗力。
009
1942年12月12日,曼施坦因的顿河集团军群发起救援行动,代号“冬季风暴”。
这是德国军事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装甲救援行动。曼施坦因集结了两个装甲师和一个摩托化师,沿着科捷利尼科沃至斯大林格勒的铁路线,向北猛攻。
最初的进展令人鼓舞。德军坦克撕开苏军外围防线,三天推进了一百公里。包围圈里的德军士兵,甚至在夜里能看见南方天边闪烁的炮火。
保卢斯接到曼施坦因的电报:“继续前进,我们会合。”
但保卢斯无法行动。他的坦克已经没有油料了。现有的燃料只够让坦克开动几十公里,而到会合点的距离,是一百公里。
他向曼施坦因请求:“请再靠近一些。”
曼施坦因的回复:“你们必须突围,我无法再往前了。”
不是曼施坦因不想救。是他的装甲部队同样面临苏军的疯狂阻击。斯大林亲自下令:不惜一切代价,堵住曼施坦因。朱可夫从莫斯科调来了预备队,从其他方向抽调了三个集团军,像一堵移动的墙,挡在德军坦克前面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曼施坦因的坦克耗尽了燃料。他发电报给保卢斯:“无法继续前进,建议你们自行突围。”
保卢斯拿着电报,久久不语。自行突围?用什么突?他的士兵每天只靠一百克面包维持生命,坦克全是趴窝的铁棺材,伤病员躺满了每一个地下室。
他回电:“已无力突围。”
三天后,曼施坦因的部队开始后撤。包围圈里的二十七万人,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天际的炮火,然后低下头,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。
010
1943年1月8日,苏军向包围圈内的德军发出最后通牒:立即投降,保证生命安全,战后遣返。
保卢斯没有回复。他还在等待希特勒的奇迹。
1月10日,苏军发动总攻。五千门火炮同时开火,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德军的阵地上。包围圈像一只被捏紧的拳头,一点点向内收缩。
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。德军的防线一条接一条崩溃,阵地一个接一个丢失。伤员越来越多,药品越来越少。到了1月中旬,连给伤员包扎伤口的绷带都用完了。医生不得不用撕碎的军装内衬代替绷带。
饥饿比苏军的子弹更致命。德军每天的口粮降到五十克面包,然后是三十克。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。然后是狗、猫、老鼠。然后是什么也没有。
一名德军军医在日记中写道:“今天又有三百名伤员死去。不是因为伤口,是因为饿。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能量愈合伤口了。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闭上眼睛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1月22日,最后一个可供运输机降落的机场被苏军占领。从此,包围圈与外界的联系,只剩下空投。但空投的物资越来越少,因为运输机的损失率已经高到无法承受。
1月24日,保卢斯再次致电希特勒:“部队已濒临崩溃,超过一万两千名伤员无药可医,请求允许投降。”
希特勒的回电:“不准投降。第六集团军要坚守到最后一个人,最后一颗子弹。你们的存在,牵制了苏军六个集团军,为其他战线争取了时间。”
保卢斯放下电报,看着周围的参谋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知道,所谓“牵制苏军”的最后一颗子弹,将会射向谁的头颅。
011
1月30日,是希特勒上台十周年纪念日。
在这一天,希特勒向被围的德军发来一份电报:晋升保卢斯为元帅。
晋升令的潜台词,每一个德军军官都懂:德国历史上从未有过被俘的元帅。如果保卢斯不想成为第一个,他应该知道怎么做。
同一天,戈林在柏林发表广播讲话:“斯大林格勒的英雄们永垂不朽!他们的牺牲,将激励德意志民族战斗到最后!”
包围圈里的士兵们,躺在雪地里听着广播。有人冷笑,有人咒骂,有人默默流泪。
他们明白了:柏林已经把他们当作死人。他们的牺牲,不是为了胜利,只是为了成全元首的“荣誉”。
1月31日清晨,保卢斯在地下室里收到了那道自杀命令。
他没有开枪。他选择面对自己的士兵,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。
当苏军中尉走进地下室时,保卢斯问了一句话:“我的士兵会得到人道待遇吗?”
中尉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元帅,点了点头。
保卢斯站起身,整了整肮脏的军装,跟着中尉走出地下室。推开门的瞬间,刺眼的雪光让他眯起眼睛。他看见残破的街道上,成群的德军俘虏被押往东方。有人一瘸一拐,有人被战友搀扶,有人躺在担架上。
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军衔和勋章。此刻他们都只是战俘,只是战争的残骸。
保卢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百货商场。在商场顶楼,一面红旗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012
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了。但那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:为什么损失一个集团军,就让德军“一蹶不振”?
让我们回到地图前,看清第6集团军的真正价值。
这不仅仅是一支军队的覆灭,而是一个战略支点的崩塌。第6集团军的任务是掩护整个德军南翼。当它被围歼后,高加索方向A集团军群的侧翼完全暴露。那些已经推进到格罗兹尼油田边缘的德军精锐,不得不放弃所有战果,拼命后撤。否则,等待他们的将是另一个斯大林格勒。
1943年1月,A集团军群开始从高加索撤退。一退就是上千公里,一直退到顿涅茨盆地。曾经唾手可得的巴库油田,永远停在了德国人的梦想里。
德国失去的不仅是高加索的石油,更是打赢战争的最后希望。
德军总参谋长蔡茨勒战后写道:“斯大林格勒之后,我们再也没有能力在东线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战役。所有资源加起来,只够维持防御。”
但损失远不止于此。
013
让我们数一数斯大林格勒包围圈里都困住了什么。
1名元帅,22名将军。这是德国陆军自成立以来,一次性损失将军数量最多的一次。这些将军是德军指挥体系的核心骨干,每一个都是经过二十年严格选拔和培养出来的精英。战争进行了三年,这样的将军死一个少一个,无法补充。
430名校官。他们是德军营团级指挥官的骨干。第6集团军的每一个团长、营长,都在波兰、法国、苏联的战场上积累了丰富经验。这样的人,不是军校能批量生产的。
1850名尉官,15000名士官。这是德军基层战斗力的核心。德军之所以强悍,不在于士兵的单兵素质,而在于士官队伍的作战经验。一个经验丰富的士官,可以带领一个班在绝境中坚持战斗。第6集团军的士官,是德国陆军的精华。
8500名技术兵。包括坦克驾驶员、无线电操作员、炮手、机械师。这些人掌握着现代化战争最核心的技术。培养一个合格的坦克驾驶员需要一年,培养一个经验丰富的坦克车长需要三年。第6集团军的技术兵种,是德国装甲部队花了三年时间积累起来的财富。
所有这些,在1943年1月的冰雪中,要么死了,要么进了战俘营。
德国陆军总司令部的一份内部文件写道:“第六集团军的损失,需要五年才能恢复。但战争不会给我们五年。”
014
更致命的损失,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德国国内,戈培尔的宣传机器一直告诉民众:战争正在胜利。斯大林格勒的失败,第一次让德国人看到了真相。
保卢斯投降三天后,德国广播电台破天荒地播放了哀乐。播音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:第六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英勇殉国。随后,全国进入为期三天的哀悼期。
这是纳粹上台后第一次为军事失败全国哀悼。
家家户户挂起黑纱。那些曾经寄出无数封信的妻子和母亲,开始收到阵亡通知。每一封通知书的开头都是相同的:“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通知您……”
那一年冬天,德国全境下了大雪。在柏林、汉堡、慕尼黑,成千上万的妇女披着黑头巾,在雪地里排队领取配给面包。她们的脚步沉重,眼神空洞。哀悼期结束了,但哀悼的情绪留了下来。
德军士兵的士气开始动摇。一名在东线作战的德军士兵在家信中写道:“我们以前相信元首说的每一句话。但现在,我们不知道下一个被抛弃的,会不会是我们。”
苏联的盟友看到了胜利的希望。丘吉尔在卡萨布兰卡会议上宣布:盟军将在北非发动进攻。罗斯福提出“无条件投降”的条款。斯大林底气十足地要求英美尽快开辟第二战场。
曾经摇摆不定的国家开始倒向同盟国。土耳其关闭了通往德国的海峡。西班牙收回了蓝色师团。瑞典停止向德国出口铁矿石。
第6集团军的覆灭,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015
1943年2月2日,最后一股德军在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的地下室投降。
指挥这支部队的是一名少校。他的士兵只剩三十二人,全是伤员。弹药打光了,粮食吃光了,连饮用水都耗尽了。苏军士兵冲进来的时候,少校坐在一把破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圣经》。
他被带出地下室,看见外面的阳光和雪。雪地上整齐排列着数百具德军尸体,冻得像石头一样硬。那是他的战友,三天前还在战斗。
少校突然蹲下身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不是哭,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抽搐。押送的苏军士兵没有催促他,只是静静等着。
等他站起来时,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。他问那名苏军中尉:“战争什么时候结束?”
中尉想了想,用生硬的德语回答:“等你们学会不再发动战争的时候。”
这句话,少校用了三十年才真正理解。
016
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七十八年后,一个德国历史学者来到伏尔加格勒(昔日的斯大林格勒)参加学术会议。
会议结束后,他独自来到马马耶夫岗,瞻仰那座巨大的祖国母亲雕像。雕像高八十五米,手持利剑,面向伏尔加河的方向。雕像脚下,是成千上万阵亡者的合葬墓。
德国学者站在雕像前,久久不语。一位俄罗斯老人走过来,用德语问他: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柏林。”学者回答。
老人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徽章,递给学者。那是一枚苏联时期的纪念章,上面刻着“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六十周年”。
“拿着吧,”老人说,“那是历史。我们记住它,是为了不再重复它。”
学者攥着那枚徽章,手心温热。他想起保卢斯在地下室里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想起那名少校蹲在雪地上的抽搐,想起那些永远不会回家的二十五万人。
历史从未真正过去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每一个思考它的人心里。
在伏尔加河畔,冰雪再次覆盖了大地。但春天总会到来。当春风融化积雪,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马马耶夫岗的雕像上,那柄指向天空的利剑,仿佛在无声诉说:
记住,是为了超越。
创作声明:
本文基于二战东线战场史实创作,核心人物(保卢斯、崔可夫、曼施坦因等)、关键时间节点、战役进程、重要数据(部队番号、伤亡人数、包围圈规模、空运补给量等)均有可靠史料支撑。部分对话和心理描写,依据当事人回忆录及战后史料记载进行合理文学推演,在忠于历史事实的前提下,增强叙事的生动性和感染力。所有涉及历史定论的评价,均符合主流史学界共识。
参考来源:
安东尼·比弗:《斯大林格勒》,海南出版社,2015年
苏联国防部档案:《斯大林格勒战役资料汇编》,军事科学出版社,1958年
冯·曼施坦因:《失去的胜利》,战士出版社,1980年
崔可夫:《从斯大林格勒到柏林》,军事译文出版社,1985年
德国联邦档案馆:《东线战事记录(1942-1943)》,斯图加特在线配资论坛,1963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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